虽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四川汉源县老百姓对未来生活的惶恐与不安仍深深触动了范晓、汪永晨和马军三人。

　　由于大渡河上瀑布沟大型水电站的建设，处于库区范围内的许多汉源居民在两年内都将搬出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大部将迁往地势更高、土地更为贫瘠的山地。

　　7月8日，作为国内著名的“反坝人士”，四川地质专家范晓、民间社团“绿家园”负责人汪永晨、《中国水危机》作者马军等人来到这个未来即将被淹没在库区水浪下的县份进行考察。“希望汉源不会再重复云南漫湾电站建成后所面临的返贫困境。”时隔一月后，在谈及汉源原住民的未来时，范晓的言语间仍严肃而沉重。

　　汉源之惑

　　汉源，四川著名的“花椒之乡”。受惠于大渡河水的滋养，这里土地丰饶，农林种植业发达。但大渡河蕴涵丰富的水电资源，正迫使许多汉源人接受一种他们所不愿意面临的改变。

　　瀑布沟水电站是大渡河上在建的最大规模的水电站，大坝建成后高186米，装机总容量360万千瓦，水库淹没区面积84.14平方公里。据测算，库区的动态移民预计将达到10万～15万人。

　　考察组的观点是，一旦处理失当，汉源库区原住民的未来生活将受到很大的影响，不少家庭将变得比现在贫困。汪永晨表示，“现在移民刚开始，两年之内全部搬迁完毕。目前问题还不会太显著。但如果不着手解决和防范，在两三年之后，移民返贫的局面就有可能出现。”

　　考察组一行在汉源了解到，在库区工地范围内，一些村落已经开始搬迁。在汉源库区移民搬迁中，有很多是沿江两岸的当地农民，世代以种植水稻为主业。而瀑布沟电站的水坝建成后，这些沿江农民将整体向大渡河两岸山地上迁。当地农民称，由于沿江两岸土地肥沃，一亩水稻一季能收500多公斤粮食，是汉源农村相对比较富裕的区域。但上迁之后，由于大渡河两岸山体的坡度较大，移民只能得到相对贫瘠的旱地，庄稼产量将受到影响，同时移民还需要自己付费来从库区引水灌溉。由于搬迁是以地换地，补偿有限，当地农民很担心日子会越过越差。

　　在考察过程中，有一幕给汪永晨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瀑布沟电站附近的一个村落进行调查的过程中，一位满脸苍桑的老太太拦住了考察组的车。她说自己是个五保户，问考察组的人员能不能帮她向政府部门说说，搬迁后，她没有钱住到新房去。现在给她的钱每年只有10元。这位84岁的五保户不知道在这次搬迁中会得到何种补偿。老人听说搬到新地方去后，还要自己贴不少钱，而她没有钱。面对这样的老人，考察组除了解囊相助，只能无言以对。

　　而在即将整体搬迁的汉源县城，考察组了解到，当地的移民政策是，按照居民现在居住的房屋类型进行补偿。木结构房屋每平方米补偿200元，砖混结构房屋每平方米补偿300多元，框架结构房屋每平方米补偿400多元。而将要搬迁去的新县城里，房屋的售价大约在每平方米500多元。旧房补贴与新房售价之间的差价，则需由居民自己承担。因此，很多居民“对未来感到心理‘没底’。”

　　考察组人士认为，“以脱贫、发展为目标的水电工程，使一些原本较富裕的农民陷入贫困之中。”

　　投资巨大的瀑布沟水电站对整个区域有益，但并不一定为汉源带来多少财富。范晓告诉记者，建设瀑布沟水电站的公司注册地在成都而不是汉源，汉源政府从水电站中得到的经济利益可能会远小于移民带来的损失。

　　返贫之危

　　事实上，汉源库区所面临的返贫问题早已在国内的大型水电站建设中出现过。“这不是个别现象，有些地方甚至比这还严重得多。”

　　云南漫湾电站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范晓告诉记者，当地政府越俎代庖，低价与水电公司签订协议，让出了生存条件优越的沿江土地。“18年前，动工修建漫湾电站的时候，喊出的口号是‘漫湾发电之日，就是百姓富裕之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恰恰相反”。在电站水坝建成之后，当地上万库区移民生活日渐困苦。“迫于生计，现在很多就业无门的库区男性移民都到外地去打工。而妇孺则更多靠捡垃圾为生，十分悲惨。”

　　范晓告诉记者，根据他们的调查，在漫湾库区，在水库淹没前，当地百姓的收入高于云南全省坝区平均11.2%。而在库区淹没后，移民的收入却只能达到全省平均值的46%。此前居民电价为0.16元／度，而漫湾电站发电后，移民的用电电价却飙升为2元／度。

　　漫湾、汉源库区所遭遇的返贫之危正是西部地区“跑马圈水”狂潮中所普遍面临问题的一个缩影。据世界银行统计，在过去的50年中，中国大型水电工程共有1600多万移民，其中有1000万人处于贫困之中。

　　在我国西南的大江大河上，近期在建和拟建装机容量超过300万千瓦的巨型水电站达到10个，加上已建成的二滩电站，这些巨型电站装机总容量相当于5个三峡电站。“在水电开发进入黄金期的时候，自然生态和人类的社会系统却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水电研究人士刘明智认为，在改进一部分人的福利或满足程度时，不能以牺牲另一部分人的福利或满足程度为前提，否则这个改进就不能认为是提高了社会总体的福利水平。“但很多官员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的。只热衷于可以当作政绩炫耀的GDP数字，很少考虑‘辉煌’的数字背后承载了多少人的痛苦，承载了多么大的环境压力。”他认为，只有改变这些官员的政绩观，建立科学合理的政绩考核机制，类似漫湾、汉源这样出现的库区移民返贫之危才能得到根本解除。

　　解困之道

　　对于汉源库区移民而言，仅仅指望政府官员政绩观的改变似乎过于遥远。对库区民众来说，如何解决现实中已经或即将面临的问题更为关键。

　　“瀑布沟水电站已经上马开工，要想叫停已基本没有可能。”范晓认为，对于前景未卜的库区移民而言，最关键的是如何保障原住民的生存利益，“在项目不能停的情况，必须采取有效措施，尽量避免移民返贫问题的出现。”

　　据调查组新近了解到的情况，针对库区移民补偿标准偏低的情况，汉源县政府目前正在考虑对补偿标准进行修改，适当提高补助。“但这种方法只是治标，以生存资源和环境换得的为数不多的一次性补偿款，对于移民后续生活和发展并没有太长远的作用。”而当地的一位官员也向调查组透露，即使是提高补偿款金额一事，实施起来也有相当的难度。在范晓、汪永晨等人看来，需要找到一条更有效的防止库区移民返贫的解决之道。

　　河海大学移民研究中心主任施国庆认为，类似于瀑布沟、漫湾这样的大型水电项目，在保护原住民生存利益的问题上可以借鉴欧美等国的处理方法。在加拿大和美国等一些国家和地区，考虑到生态资源一直是当地居民在使用，所以采用居民以生态资源入股的办法，大约占30%左右。“只要电站还在发电，还在创造经济效益，失去土地的当地居民就不会为生存担忧，他们一直与电站、与电力企业贫富与共。”施国庆认为，国内的大型水电项目库区也可以采取以土地和生态资源入股的方式，每年将一定比例的电站收益以股利的形式返还给库区移民。“只有这样，库区移民的生存利益才能得到有效和长期的保障，也才能兑现电站业主和政府所称的‘与民同富’的承诺。”

　　但施国庆表示，这种行之有效的方法“至少目前在国内还没有办法实施。”他表示，由于电站建设和营运涉及到复杂的利益格局。“电站的业主方并不愿意将到手的利益再无偿分配出去。国内没有任何一个大型水电项目在这样做。”施国庆认为，最好的途径是以国家立法的形式对库区移民的利益进行强制性保护。“已经有很多专家提出过这样的观点，但还没有得到官方回应。”施国庆告诫说，“也许我们能等到这一天，但当它姗姗而来的时候，或许悲剧已经酿就，局面无法挽回了。”